徐灵吉回家继承家业的选择,某一些程度上带着现实的无奈——大学毕业后,她在一家上市公司工作,每月拿着5000元的工资,工作内容和自己想象的也不一样。另一方面,当时的父亲已经50多岁,没有人接班,厂子就要面临关门的命运。
回家继承家业的第一年,徐灵吉找不到自己的位置,第一天去厂里上班时,她实在无事可做,只能去打扫厕所。整整一年的时间里,和父亲的争吵也让她心力交瘁,一度暴瘦十几斤。徐灵吉在社会化媒体上开通账号,分享作为“厂二代”的日常,引来了一批同样身份的人,互相交流接班经验。她说,在大家的想象中,回家继承家业,就是做“大小姐”,但制造业工厂的管理繁杂且累心,她想让外界对这个群体有更多的了解,也在交流中去学习怎么样做一个厂二代。当然了,还有一个现实的目的,如果能给厂子拉点订单就更好了。
2018年回来时,加上我爸妈,厂子的员工只有12人,我妈做财务,我爸跑销售。我们家是从家庭作坊做起来的。我幼儿园就去给我爸厂里拧螺丝了,当时我爸还没有自己的厂,只是在别人的车间租了一块地。我蹲起来大概就跟厂里的一个小箱子这么大,拧螺丝也拧不动,就帮爸妈一起拧格兰头。我先把它套进去,之后他们再给我拧紧。到回家的时候,我印象当中马路上的灯已经很昏暗,因为我犯瞌睡,他们背着我回家。
当时,我爸经常要去外面跑业务,一两个月不见人。等我爸把标书背回来,就会找当地的技术人员把配置列清单出来,然后交给我妈把这么多东西都做成本,整理成标书。之后我爸就背着标书这样去投标,如果成功了,他就把合同背回来,确定好方案后和客户再沟通。初中开始我们家的工厂开始租场地,到现在的厂房已经有1000多平方米。
但是小时候,我爸不太会跟我说接班相关的话题。最多会去见客户的时候带上我。我记得,小时候他会骗我说,我们客户的公司可大了,我就屁颠屁颠跟去。结果我就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大楼里面一个破破烂烂的办公室,里面大部分都是男的工程师之类,也挺潦草的,看上去特别辛苦。我当时挺受刺激的。
大学毕业后,我也没想过回厂工作,而是先上班试试,如果在外面干得不好再说。但是,实习的时候就被现实捶打了。我大学学的是工业设计,老师教我们的是越有创造力越好。但是等到正儿八经去做设计时,才发现是要跟着市场走的。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把市场上的爆款产品改动一下再提交给客户,我很快就没有兴趣了。发现这个工作不太适合后,我又申请调到了销售岗。后来参加一个展会时,领导觉得我挺机灵的,就让我转到了营运岗,顺便帮他做一些助理的工作。
又待了大概半年多,我爸熬不住了。当时我的工资是每个月5000元,他就说回来一年可以挣30万。偶尔有那么一两次被他撞到了加班,还会被他嘲讽两句。当时我一想,可能至少要努力到35岁以后,才能干到年薪30万,一合计,我回来了。
回来之后,我才知道,我爸就为了骗我回来接班的。2016年开始,工厂的产值突破了700万元,可是2017年的上半年只做了25万元。当时我爸已经50多岁,他也不想再干了,但这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,如果我不回来,厂子总有一天要画上句号。
虽然从小在厂里玩,但回家上班的第一天,我穿着拖鞋就去了,不知道在厂里干吗,我妈就打发我去打扫厂里的厕所。
在厂里待了没几天,我就想着大干一场。我当时最看不惯的就是不准时上下班这个事情。我要求所有员工必须整点下班,就算没活干,也要把工具箱整理一下,把卫生搞一搞。员工们可生气了,就觉得我爸都没说什么,凭什么听我一个黄毛丫头的。吵到最后,工人直接甩手不干了。
我爸当时就说我这件事做得不对,但也不和我说具体是哪里不对,让我自己去体会。我很不理解,两个人就会㨃起来,到后来甚至不管我说什么,他都跟我杠,整整一年我们几乎都在吵架,这让我心力交瘁。我从一个接近120斤的小胖妞直接瘦到了100斤。现在我可能稍微有那么一点理解了,当时我心底还是把他当我的爸爸来看,而不是领导,所以我就想不通他为什么不能理解我。
除此以外,我爸还会故意给我挖一些坑。有一次,有个客户要的盒体颜色不是标准颜色,订做的话会很久。我当时就问我爸怎么办,他说你就按常规颜色去做,他会处理的,等货到了,客户说颜色不对,我当时就想逃避责任,客户生气地在他们车间就指着我鼻子骂。后来直接给我爸打电话,要求改过来,我爸立刻说我给你们改。我当时蒙了,不是你说不用改吗?很久之后,我爸才跟我说,他那次是故意的。想看我到底能不能说服客户改颜色,如果说服不了,我有没有魄力和胆量去处理客户的怒气。
在厂里开始站稳脚跟还是在自己接到订单之后。刚进厂时,客户都会直接联系我爸,我们家的订单也以老客户为主,所以我没机会也没有渠道去拉客户。直到有一次,我爸有一个客户忙不过来,这个订单的毛利很低,我爸本来是不打算接的。但是我不仅把那个客户捡回来了,还谈了个不错的价格。接回来的时候我爸愣了,他都不知道我何时和客户单线联系的。我也不知道那个客户为何会敢直接和我谈,但是这件事给了我信心,也让我爸对我更放心了。到现在,我爸开始放心把他手上的客户交给我了,客户们也习惯找我而不是我爸。
2022年,我在社会化媒体上看到有厂二代在发相关的帖子,我就也想试试看,当时也想着能不能通过这一种方式再给公司拉点订单。
我就把厂区的整体情况都放了上去,平时会发在厂里的日常。当时,社会化媒体上流行一种说法,叫回家继承家业的“大小姐”,我就给大家都看看真实的情况其实是每天灰头土脸,穿着最破旧的T恤在简陋的环境里工作,什么都要学不说,往往还是厂里最后一个下班的。虽然视频的点赞量不是很高,但是吸引了一批同样的“厂二代”来交流,大家彼此有些共鸣,就蛮开心的。
我最近也拉了个厂二代的群,整个群里全是“90后”。也有一些大佬在里面,他们的厂子规模比我们大很多。但是实际上发现无论厂大厂小,大家遇到的问题也都差不多。群里讨论最多的还是管人问题,比如如何管理老员工、怎么样提高员工的积极性。也有人给我们留言,说一些管理工厂的困惑,比如厂里亲戚太多怎么办、能够最终靠哪些途径去招人等。我们如果对一些行业比较好奇,也会在群里提问,比如说当前的趋势怎么样,我想涉足一下外贸,有必要了解什么信息等。
上周,有一个安徽的厂二代夫妻邀请我们去他们的厂里参观。那是一家电力设计企业,属于我们的上游。我们在一起面对面聊了聊夫妻一起管厂,如何平衡生活和工作的问题,因为现在也是我和老公一起管厂,难免要有争吵。
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信息后,央视也找了过来,说是要采访我。我爸一开始还很高兴,之后就开始担心起来。因我们的厂子很小,怕名声大了之后,树大招风,被有心之人挑毛病,我自己倒不担心,流量跟我没什么关系,我只是很开心能和其他的厂二代有一些共鸣,有一些交流的渠道和环境。
不过,社会化媒体也确实帮我接到了订单。那是一个30万元左右的中小型单。对方是另一个厂二代。他在厂里也是老技术工人。我第一次去拜访时,看出来那个人并不是很信任我,后来他问了我几个关于生产的问题之后,觉得我还算懂,再后来了解到,我也在正儿八经地跟项目,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厂二代,慢慢地建立了信任,最后来我这里验厂,达成了合作伙伴关系。后来他们厂也不找别人了,把订单都给我们做。现在我每次找他唠嗑,感觉像和自己家亲戚一样。
现在,我给厂里买了激光切割机、打胶机、折弯机,“升级”了两次设备。还优化了合同管理制度——之前每次都需要反复确认,我就把所有的合同流程都梳理了一遍,每一次需要用什么文件也都登记好,就不用再一遍又一遍审核。因为这些年的合同比较多,我现在还在整理。我爸原有的粗放式的管理模式也发展了这么多年,貌似没什么问题,但会浪费很多上班时间,工作效率比较低。我能用上学和实习时学到的经验做一些小改善也很不错。
我爸妈他们现在依然不会当着面夸我,但只要不反对,可能就是在肯定了吧。我也感受到了回家继承家业的好处。比如我真的不用每天加班,也不用考虑办公室员工之间的人际交往问题。反正大家都这么熟了。前段时间我爸妈出车祸了,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,当时他们还想让厂里的人继续瞒着,我赶到医院去看他们,第二天我爸的脸就沉下来了,他说自己又没事,我现在最重要的是管理好公司。所以,我现在更能理解,公司对他来说就是命一样的存在。